大众对 AI 认知战的想象,大多还停留在成千上万个机器人账号在社交平台上蜂拥回帖、刷量造假图。但在真正的地缘舆论对抗里,这种廉价水军模式早就撞上了天花板。

OpenAI 在 2026 年 10 月 8 日发布的影响力行动调查报告,交出了一个极具警示意味的案例:追踪处置的 30 起行动中,首次录得突破度评级达到 Category 5 的顶级渗透。真正撕开严肃公共议程缺口的,不是平台上的无休止灌水,而是一套套披着大模型外衣的特工老手法——设立虚假门面。

布鲁金斯突破度矩阵:传播路径决定穿透上限 纯社交媒体灌水 常见手法:批量机翻、回帖轰炸、造假图 等级 1 - 3 平台算法与风控严打,传播局限在边缘闭环 伊朗行动回帖:仅获评 Category 2 结局:自娱自乐,几乎无真实外部引用 假门面借壳洗白 高级手法:虚构记者、空壳智库、雇佣不知情者 等级 4 - 5 穿透 攻破严肃媒体把关,进入官方议程 俄罗斯行动:首现 Category 5 记录 结果:政客公开演讲引用,媒体跟进报道

穿透壁垒:从假记者到实体智库

布鲁金斯学会建立的突破度量表,将外部影响行动分为 1 至 6 级。在以往处置的案例里,纯粹依靠社媒扩散的内容从未突破过 3 级,因为平台协同审查早就把僵尸号压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这次曝光的两起行动,却直接跨过了网络平台,堂而皇之登上了真实新闻机构的版面。

操盘团队虚构七个记者身份向十余家媒体投稿
操盘团队虚构七个记者身份向十余家媒体投稿

代号 Bogus Bylines 的伊朗背景行动,精心运营了 7 个虚构的记者人设,包括 Ervin B. Hoskins 和 Noah Lamington 等虚拟署名。他们从 2025 年 7 月到 2026 年 10 月持续运作了 15 个月,利用大模型批量撰写高质量多语种长文,定制符合规范的投稿信,向全球约 12 家网络媒体投递。这批稿件成功刊登了近 100 篇,连 LA Progressive 与 Middle East Monitor 都中招刊发,直接拿到 Category 4 评级。

反讽的是,该团队在社交媒体上的回帖操作极为乏力,扩散评级仅仅止步于无人理睬的 Category 2。

俄罗斯操盘的 Dark Clark 行动则直奔拉美政坛。幕后团队捏造了学者 Mia Clark 的身份,在当地注册运营了一家名为社会研究中心(Social Research Center)的伪智库。操盘手利用大模型处理日常行政沟通、拟定薪资与雇佣条款,在当地招募了一批不知情的研究人员。这些学者以为自己在为正规机构工作,产出的深度分析随后被秘密植入对抗性叙事。

这套把戏迅速渗透进真实政坛。2026 年 4 月,操盘方伪造当地电视台 Teleamazonas 的深度合成音视频,捏造厄瓜多尔诺沃亚政府为乌克兰招募雇佣兵,先后被事实核查机构 Lupa Media 和 Ecuador Chequea 证实引发政界扩散与官方澄清。次月,他们冒充秘鲁利马教育局向学校群发邮件诱导举办敏感历史人物活动,挑起秘鲁与波兰媒体激烈交火。

借壳洗白不是新鲜事。冷战时期的情报机构就深谙托名之术。2016 年俄罗斯军情系统虚构自由撰稿人 Alice Donovan,一年半内在独立媒体 CounterPunch 刊登了 5 篇专栏;2020 年的伪媒体 PeaceData 更早早用上了对抗生成网络伪造编辑头像。

古人讲门面之计,在于假名托体。大模型没有发明间谍术,它只是消除了文字代工与跨国伪装的门槛阻力。

假门面洗白链路:AI在特工战术中的降本增效节点 1. 虚构外壳 · 捏造专家档案 · 注册离线空壳智库 AI降本:多语种背书 2. 拉拢本地人 · 雇佣不知情研究员 · 产出本土原创分析 AI降本:日常人事管理 3. 借壳正规媒体 · 向十几家网媒投稿 · 避开社媒水军标签 AI降本:批量定制投稿信 4. 进入主流议程 · 政客公开引用演讲 · 主流新闻二次发酵 达成 Category 5

糊弄出资方:黑产的内部KPI泡沫

比战术迭代更耐人寻味的,是操盘团队内部的荒诞账本。

操盘团队剪切历史防务报道拼凑项目成果向上汇报(示意图)
操盘团队剪切历史防务报道拼凑项目成果向上汇报(示意图)

调查记录显示,两伙人调用大模型最频繁的环节,根本不是在前线舆论场辩论,而是用来撰写内部汇报糊弄金主。认知战的外包产业链条里,充斥着外包打工人的水分与敷衍。

OpenAI 发现,并没有证据表明这些行动存在直接的国家机关指挥链,伊朗案例更像是一种商业代工服务。只要是商业代工,就少不了代理人寻租。

伊朗操盘团队汇报社交媒体效果时,直接把原推文的百万自然浏览量截图冒充成自己回帖的传播战果。一条无人问津的水军留言,在账本上摇身一变成了十万人围观的爆款。俄罗斯团队则指令大模型改写历史新闻报道,打包塞进项目总结向出资人交差。

大模型在这条链条里没有化身为自动化数字武器,反而更像一名任劳任怨的廉价公关秘书:它研读媒体投稿须知、草拟 Pitch 邮件、消除跨语言翻译腔、编造漂亮的数据周报。真正的战略欺骗全靠人工设计,工具只是负责把执行摩擦降到最低。

媒介防线坍塌与认知幻觉

看清这场较量,先要剥离对突破度等级的迷信。

未经实名背调的外部来稿被传统媒体轻易审核放行
未经实名背调的外部来稿被传统媒体轻易审核放行

布鲁金斯学会的突破度量表只衡量传播跨度,即虚假材料有没有穿过媒介壁垒、有没有被政客在公开场合转述,它并不衡量公众真实信念的转变。政客的一句引用或新闻台的一次误采就能让行动拿到 5 级评级,但不代表选民的想法被几篇文章彻底扭转。

真正被击穿的弱点从来不在模型生成端,而在新闻业自身的制度防线。

韩非子在《亡征》里写道: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技术没有凭空凿开裂缝,它只是顺着原本就有的裂痕钻了进去。

新闻业长期的降本裁员,让大量中小媒体失去了对自由撰稿人进行背景调查与事实核查的能力。只要稿件文笔顺畅、观点对路、价格低廉甚至免费,编辑部的大门往往毫无防备。操盘者用大模型抹平了语法瑕疵与行文破绽,轻易套取了正规媒体沉淀数十年的信誉资产。

当防御方的注意力依然被社交平台上的刷屏水军牵扯时,寄生于真实媒体的特洛伊木马已经直插心脏。如果不建立跨机构的撰稿人身份核验机制,传统媒体仅存的公信力,迟早会被这些看似体面的虚假门面彻底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