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美数百个社区排队拆掉路边的车牌识别摄像头和街头麦克风时，运营这张监控网的最高负责人却在告诉警察局长们，街头的抗议者和议会里的反对票根本不存在。
404 Media 于 2026 年 10 月 27 日曝光了 Flock Safety 创始人兼 CEO Garrett Langley 在奥兰多国际警察局长协会闭门会议上的录音。面对台下参会的超 16000 名公共安全官员与承包商，Langley 声称全美各地的反 Flock 抗议全是拿钱发帖的匿名俄罗斯机器人，甚至暗示背后有受境外指使的极左翼网络。他还在台上给出了一组被德国之声等机构核查拆穿的假数据，宣称乌克兰无人机轰炸俄罗斯数据中心后，网上批评 Flock 的帖子一夜暴跌 50%——实际上那是把俄罗斯 Yandex 数据中心遇袭后的普通网页爬虫波动当成了社交水军。
在这场荒诞的政治甩锅之前，Langley 还在 TechCrunch Disrupt 大会上公开宣称，公众出让隐私与警权扩张属于 AI 落地不可避免的阵痛，坚称其音频设备只测枪声。但无论对公众讲技术必然性，还是关起门对警察讲境外信息战，都掩盖不住真实的合同流失与业务收缩：
- 退订潮恶化.追踪网站 Who Approved This 截至 2026 年 10 月 26 日的数据显示，全美已记录 332 起合作终止或暂停事件（含 243 起取消、到期或拒绝，以及 89 起暂停）；Secure Justice 记录显示自 2021 年至 2026 年 8 月下旬已有 214 个市县终止合作，仅 2026 年 8 月单月解约就高达 90 起。
- 团队大缩编.伴随市政退单与亚马逊 Ring 切断合作，Flock 已启动涉及约 270 人的自愿买断离职计划，直接削减了近 18% 的团队编制。
- 核心导火索.联邦边境巡逻队（CBP）借地方节点越权访问 22 个州逾 1600 台设备，洛杉矶警察局（LAPD）更在两月内查出系统将 161 名普通车主误标为盗抢车辆。
- 接盘者隐忧.丹佛等解约城市正转向竞品 Axon，但公民自由联盟警告，只要跨辖区无授权数据共享的底层机制不改，换供应商只是给同一套全天候追踪网换个外壳。
当安防工具靠常态化监听和云端跨区串联来扩张商业版图时，它许诺的安全红利，已经追不上治理崩塌的坏账。
332 起退单与越权调数：压垮市政信用的真账本
真正让 Flock 陷入被动的从来不是网上的帖子，而是地方议会一桩接一桩的拆机决议与审计铁证。
在奥兰多闭门会上，Langley 透露妻子建议他永远不要道歉，他自己也倾向于不再接受媒体采访；此前 404 Media 曝光其监控网被用于跨州追踪一名自行堕胎的女性时，他也曾对警方谎称报道完全虚假。但地方政府看的是审计报告与诉讼风险。连执法部门内部的情报简报都记录了大量公民抗议计划，2026 年 8 月 Flock 在亚特兰大办年会时场外就有数百人抗议，加州帕萨迪纳市也有约百人上街抵制一项 4 年期、价值 63 万美元的合同。
| 州或市政辖区 | 处置动作与设备规模 | 核心触发原因 |
|---|---|---|
| 洛杉矶警察局 | 宣布不再续签合同 | 数据主权担忧，两月内 161 名车主被误标为盗抢车 |
| 加州山景城 | 终止合同并关闭设备 | 审计发现联邦机构未经地方明确授权调取数据 |
| 达拉斯市 | 计划关闭 321 个州资助探头 | 缩减跨层级监控规模，仅保留约 300 个市资助探头 |
| 俄亥俄州汉密尔顿县 | 关闭并拆除 75 个探头 | 社区反弹与隐私合规压力 |
| 得州三个市县 | 肯德尔拆 57 个、巴斯特罗普遮盖 12 个、谢尔曼拆 11 个 | 红州地方议会同样抵制无差别车辆轨迹收集 |
地方政府纷纷拔网线，是因为这套单台年费 3000 至 5000 美元的 SaaS 订阅硬件，本质是借公共预算建立全国性的私营云端监控池。电子前沿基金会（EFF）调取 1200 万条搜查日志后证实，一线人员不仅用它监视民权集会，还创建了针对少数族裔的追踪标签。尽管管理层坚称从未直接签约联邦移民部门（ICE），但美联社调查与加州山景城的审计均证实，联邦机构早已借助地方警局的共享节点，未经授权直接渗透进遍布 22 个州的逾 1600 台设备。
面对危机，Flock 曾在 2026 年 8 月宣布将车牌默认数据保留期从 30 天压到 7 天。但只要跨辖区联网的底层架构不变，缩短保留天数根本无法消除蓝州政府对红州警方跨州查堕胎、或联邦机构越权抓捕移民的法律恐惧，连得克萨斯等红州的地方议会也在成批关停探头。
3 秒切片与破案神话：经不起核查的算法效能
除了车牌追踪越权，Flock 另一条引以为傲的声学监控业务与破案率叙事，同样在工程逻辑与实证检验面前露出了底裤。
Langley 试图把外界对街头麦克风的警惕归结为技术误解，断言没有枪声时设备等于不存在。但在声学工程上，没有常态化的环境监听，突发声响检测在物理层面根本无法成立。为了判定声响是枪支击发还是排气管回火，Flock 麦克风在本地以约 3 秒的滑动窗口实时分析环境声音，硬件内部最多循环暂存 50 秒音频。一旦算法判定声谱匹配，设备便截取 3 秒音频切片上传云端，并在服务器加密保存长达 30 天——远高于车牌数据缩短后的 7 天保留期。
技术规格书自己承认，触发瞬间截取的音频必然连带录入周遭行人的交谈声。而且商业订阅制需要维持续费率，功能蠕变几乎是本能：早期 Flock 曾测试识别尖叫声与人类遇险声，遭抗议撤回后，官网宣传依然把检测库滑向了车祸、烟花与飙车排气声。
更致命的是，这套高敏硬件交出的实战成绩单水分极大。官方曾宣称系统在 2025 年支持了约 100 万起案件侦办，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核查发现，只要警员在办案中查询过数据库就算作支持，根本无法证明破案归因。学者 Mourtgos 与 Adams 调取 216 家执法机构数据分析后指出，部署车牌识别虽让车辆盗窃减少 11%、车盗破案率相对提高 15.9%，但在抑制恶性暴力犯罪与缩短破案周期上毫无显著改善。
到了声学板块和实时车牌告警上，误报直接成了警力分流器与治安隐患。圣何塞试点数据显示，Flock 的 Raven 声学系统校准前真实枪声确认率仅 50%，确认误报率达 34%；同赛道老牌厂商 ShotSpotter 在纽约的审计中，940 起警报更是仅有 13% 确认涉枪。而在洛杉矶，两个月内 161 名无辜车主被 Flock 误标为盗抢嫌犯，意味着普通市民随时可能因为一次算法眼花，在街头面对拔枪戒备的警察。
拆掉 Flock 换上 Axon，就能高枕无忧吗？
我向来对安防厂商兜售的技术必然性不太买账。当一家估值数十亿美元的监控独角兽在面临市政信用破产时，拿不出隔离联邦越权的架构改造，也降不下误报率，反而要靠编造俄罗斯水军和炸机房的玄学来稳住警长基本盘，这只能说明它的商业模式已经撞上了治理墙。
但如果我们把视角拉高一点看，这场反监控拉锯战在落地层面远没有到庆祝胜利的时候。
一方面，基层对监控的态度依然高度撕裂。加州奥克兰等饱受治安困扰的警局认为探头有助追回武器而选择扩大部署；即便在密歇根州 South Lyon 和加州 Grass Valley 等已经解约的地方，纸面上的合同取消并未立刻转化为物理拆除，社区仍在为滞留的路边设备打拉锯战。同时，网上确实有个别反 Flock 网红为了带货卖周边而夸大事实甚至伪造文件，反倒给 Langley 这类高管递了抹黑整场公民运动的刀子。
更值得市政采购官和普通市民警惕的，是巨头环伺下的换壳游戏。
在警用科技赛道上，Axon、Motorola Solutions 和 Verkada 等厂商一直盯着这块肥肉。如今丹佛等城市解约后迅速转投 Axon，Axon 也公开承认正在接盘从 Flock 流失的执法机构客户。问题不在哪家公司更傲慢，而在背后的激励设计：只要采购合同允许私营云平台默认打通跨州数据池，换掉一个满嘴跑火车的 CEO，迎来的也只是另一个更懂公关的监控巨头。
边沁在设计圆形监狱时曾设定过一个核心假定，监视者必须处于隐秘暗室，被监视者则时刻处于可能被凝视的惶恐中。今天的安防 SaaS 公司把这套权力结构搬上了路灯杆，收费方式换成了市政年费订阅。在这套商业逻辑里，误判 161 个良民是算法迭代的注脚，越权调数是基层警局的操作失误，而持续在线的麦克风与摄像头，是市民必须咽下的科技沉没成本。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当算法公司打着止戈平暴的旗号挂上路头，却在闭门会里用境外水军的谎言糊弄执法者时，地方议会真正需要通过的不是更换供应商的采购单，而是一纸锁死跨区无令调取、强制审计算法误报的硬性法令。否则，套在巴斯特罗普市摄像头上的那 12 个黑塑料袋，迟早还会被换个商标的探头重新顶开。